归尘

作者:五公司方寸   发布时间:2019-10-31

万历十五年,岁次丁亥,这是极为平淡的一年,诸多大事不是还未到来,就是已经发生。五年前太傅张居正卒了,四年前努尔哈赤怀着一腔仇恨跨上了战马,三年前抗倭名将戚继光,被夺兵权,罢官还家;两年前丰臣秀吉在日本崛起,担任关白。一年前西班牙人异想天开的制定侵华计划。这一年似乎除了海青天怀着刚直与清廉孤独死去外,剩下的就是他的出生。

他叫徐宏祖,万历十五年出生在直隶江阴,祖上世代书香,按常理自幼聪颖的他,长大后应在书山中博一功名,而后跻身官场,光耀门庭。奈何他从小自由无拘,始终无意朝堂。

十九岁那年父亲去世,原本受父亲鼓励很想去寻访名山大川,看风土人情的他,却懂事的对母亲说:“母在,儿不远游”。母亲却笑着鼓励儿子:“男儿志在四方,岂能因我在,就留守家乡,一生无为呢?去吧,孩子”。

为父守孝三年后,他穿戴着母亲为他做的衣帽,挑着简单的行李,离开了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乡。自此,他的一生大都在旅途中度过。

多年间他走过了江苏、安徽、浙江、山东、河北……登上了泰山、华山、衡山、嵩山、终南山……此外,黄河、长江、洞庭湖、鄱阳湖、金沙江、汉江,几乎所有江河湖泊,全部游历。

二十余年,足迹遍布大明两京一十三省。各地民生、风土、水利、地貌都被他记录在自己的笔记里。大明的江山只要有的,他都去过。

以世俗的目光来看,徐宏祖是一个怪人,不求功名利禄,也不成家立业。二十二岁离家,五十四岁病逝,终是一身布衣,一条扁担。我曾试图解释这种以游历作为最终目标和日常生活的人,但至如今才发现这是徒劳。

从历史的角度来看,他的出生对正处在迷离中的大明王朝起不到半点推动作用,一生置身世外的他,也不可能出现在某个历史拐点,间接或直接导致王朝的中兴或覆灭。

那么我为什要从万历十五年和徐宏祖说起呢?因为在这一年,暴风雨初始的阴云已经形成,他不是张居正,也不是海瑞,不是东林党,更不是阉党。辽东、朝鲜、西南和西北也他毫无瓜葛。他只是徐宏祖,一个江阴的百姓,一个旅途中的游子。

也许你还没懂,那么我再讲一个故事。

崇祯九年,徐宏祖已至不惑之年,他趁未老而力,继续他的旅途,恰逢金陵城里一位法号敬闻的僧人找到了他,想与他一同前去云南鸡足山。可以看出敬闻法师深知孤身一人无法跋山涉水前去鸡足山礼佛的,便找到了他。于徐宏祖而言,鸡足山他早年已去过一次了,但还是答应了敬闻结伴而行。

他们一路从江苏到湖广想着进四川再入云贵,在湖南渡湘江时,遇了盗匪,财物尽失,敬闻也受了重伤,而后两人又遇断粮、伤病加之旅途颠簸,敬闻法师刚到广西就圆寂了。当时,有人劝徐宏祖不如回去,并要资助他回乡的路费,但他却坚定地说“我带着一把铁锹来,何处不能埋我的尸骨?”

在旁人的劝说声中,他料理了敬闻后事,带着的敬闻的骨灰和他的遗物——一本法华经,踏上前往鸡足山迦叶寺的路。

徐宏祖与静闻,本不相识,且各有目的,静闻没打算写游记,徐宏祖也没打算去礼佛,此前他就去过鸡足山,这次旅行对他而言,并没有太大的意义。

“我答应他了,要带他去”他手捧骨灰,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。他出发了,为了一个逝者的愿望,为了自己的承诺。不管是饥饿、伤病、毒虫野兽还是悬崖峭壁都不能阻挡他。

“到了,我们到了”他郑重地把骨灰埋在了迦叶寺里,在这里,他兑现了承诺。

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,对了,他还有一个大众都知道的名字——徐霞客,他写的游记叫《徐霞客游记》。

文章到这里你可能还会问万历十五年,与徐霞客之间有什么联系吗?可我想说的就在这个故事里。

兴亡顷刻,风云变幻,都不重要,在特殊的历史节点,你我都不重要,都是尘归尘,土归土。他就是为旅途而生的,旅途却是坎坷的,因为他要跨过的是千山万水,因为千山万水就在那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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