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须浮名

作者:五公司屈源华   发布时间:2020-08-28

天圣二年秋月,汴京城的桂花于这清冷时节开放。这刺骨浓香,弥漫过街巷瓦舍,侵染着亭台楼阁,某时也在有风的清晨飞上庙堂,时常给身穿红色与紫色的官家,带去些尘世烟火气。

他生于一个还不错的年代,大宋日渐崛起让他可以安逸的活着。父祖为官让他可以随性的活着。但他没有机会像后来的苏轼、王安石、司马光一般做个京官了。要走了,始终是留不住。江上秋风日渐凉,柳七乘着一叶孤舟在入冬前由水路南下,他说要尽早离开汴京,寻一个容身之地。只是要去哪,金陵?崇安?还是江南?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思考。喝一口伴身的桂花酒,让那种奇特香甜流进喉咙,滴在心头,止住咳嗽,抑着他不去想身后的功名。

也许自己会在多年后埋入黄土,也许是明天。后世应会有人称他为落魄词人柳三变罢,一个让人贻笑大方的风流才子柳三变。人们会猜测自己那些风流韵事,嘲笑自己穷尽一生追逐的理想,也许还会有人说:“这柳相公只是假清高罢了”。但更可能会是一个叫柳七的小子沉默在时间沙海中,溺死在历史汪洋里,没人会记得他,没人会提起他,犹如漠北戈壁中一粒沙,黄河急流中一滴水。

他摇了摇头,不去想烦心事物,因为心事越多就越悲观。喝酒吧!也许明日醒来时,我还在汴京,我还活着。

江上这一夜他做了很多梦,时而梦见虫娘,那是个在逢场作戏中假戏真做的女人。又梦见赵祯,一代英主,当今天子,是自天下大定以来的明君圣主。还梦见汴京城里那处幽静庭院中桂花盛开,如山般经卷,如海般诗词,十数年苦读,开科取士,奋笔疾书,名碎金榜,芳年壮岁,离多欢少。

在梦中他急切为自己辩解,向高位上那些人低头,屈膝跪拜,山呼万岁以求宽恕,然后穷尽词句细数自己过失,不应恃才傲物举止轻浮,不应留恋凡俗有辱圣贤,不应贪图俗名自断前程。毕竟对他来说“功名”不仅是十数年苦读,更是成为社稷之臣的前提。他应该乖乖认错,谁会傻到去和天子作对。

毕竟这是个梦,山呼万岁以求宽恕这种事,卑躬屈膝的柳七做得,潇洒风流的柳三变怎么做得。他只会等着赵祯说出那句:“不就是填词柳三变吗?何用浮名,且去填词!”。他会站直了拱手答一句: “遵旨”。

夜幕拢着江水,这一路自是千里迢迢,那么填一首词罢,以作送别:

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,兰舟催发。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

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,冷落清秋节!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

世间所有浓重鲜艳的色彩,固执、高洁、尊贵且高高在上的君子大夫们。你们可如我?

何须浅碧深红色,自是花中第一流。多年后,汴梁城中多了个市井之徒,是的,他真回来了。人们知道他叫柳三变,他填词为生,浅斟低唱不要空名,他不彰于庙堂,不隐于山林,活的放浪形骸,活的潇潇洒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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